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刻木头的时候,母亲会端来热牛奶,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牛奶是温热的,不烫嘴,刚好能喝。
白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杯壁上会凝结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接过杯子,双手捧着,能感觉到那种温热从掌心传上来。
他喝一口,牛奶在嘴里留下一层薄薄的奶皮,他用舌头把它舔掉。
母亲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不说话。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很柔,像是烛火,不刺眼,但足够照亮他。
他低头刻木头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种目光有重量,但那是让人安心的重量。
“妈妈,”他曾经问,手里还握着小刻刀,木屑散落在膝盖上,“我真的是异类吗?”
问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他不敢抬头,怕看见母亲脸上的表情。
他只是盯着手里那块刻了一半的木头,盯着那些被刻刀削出来的棱角和曲面。
木头是浅黄色的,带着淡淡的木香。
母亲沉默了很久。
那种沉默不是犹豫,不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她知道答案,但她在想要怎么说出来,才能让他听懂。
他听见母亲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她的手又放在他的头发上了,这一次不是抚摸,是轻轻按着,像是在传递什么。
“你不是异类。”她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稳。“你只是……和他们不一样。不一样不是错。
就如同那句话说的——邻人永远是邻人,即使你替他着想。
而你的邻人也总是把你当做手段。
……邻人的赞许?那只是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你做你自己吧!你从来不是你真正不是的那个人。”
他记住了这句话。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么深刻,虽然哪怕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母亲的文学水平实在是高。
而记住的根本原因是因为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东西。
后来他长大了,经历了很多事,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
他在某一个深夜里忽然明白了,母亲声音里的那种东西,叫做“曾经也被当成异类的人才能有的理解”。
母亲一定也在某个时刻,被当成过异类。
一定也在某堵墙的这边,独自坐过。
一定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我真的是异类吗?”然后她用了很多年,找到了答案。
她把那个答案给了他。
自己的母亲留给自己很多话,自己清楚的知道一点:“疯狂在个体中是罕见的——但在群体、党派、民族、时代中,它是规则。”
是啊,走自己的路吧,任凭他人,是公平也好,就是错误也罢,是正义之邪恶,那是他人的评价。
自己不应该行走在他人的路上,更不应该将他人的话语当做自己人生的路标。
后来母亲也走了。
病死的。
那场病来得很突然,从她开始咳嗽到最后闭上眼睛,只有不到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他从一个瘦弱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更瘦弱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