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要用这双手,这双做了所有事情的手,最后一次触摸这片土地。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丁无痕。
他活了四百多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别人仰视他。
他站在高处,站在台上,站在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上。
那些台子有高有低,有的是用石头砌的,有的是用木头搭的,有的是临时堆起来的土坡。
但不管是什么样的台子,他站在上面的时候,都觉得脚下是空的。
就像是自己在一个悬崖上正盘缩在从悬崖上到悬崖底的绳子上。
失手,便是野兽。
不失手,也难以攀登上去。
因为那些仰视他的人,看不见他的脚,看不见他脚下的地面,看不见他和他们其实站在同一片土地上。
别人抬起头看他,看他的脸,看他的表情,揣摩他的心意。
那些人的眼睛里有的,是敬畏。那种敬畏让他不舒服,因为他不觉得自己值得被敬畏。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事。
一个罪人,被当做神来崇拜,这本身就是一种荒谬。
有的是恐惧,那种恐惧让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仰视那些比他强大的人时,眼睛里也是这种光。
有的是期待,期待他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期待他能拯救他们。
那种期待是最重的,重到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肩膀会被压断。
现在轮到他仰视别人了,他仰着头,脖子上的皮肤被拉紧了。
那皮肤很薄,下面是青色的血管,那些血管在他仰头的时候变得更加明显,像是一张蓝色的地图。
能看见喉结的轮廓,那喉结在微微上下移动,因为他还在不停地吞咽。
吞咽的是什么?
是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是那些涌上来的血,是那些他压了四百年终于压不住的情绪。
他的眼睛看着丁无痕,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有一种平静,一种坦然,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释然。
那沙弗莱宝石一般绿色的光芒很柔和,不刺眼,不逼人。
不像他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的眼睛像两团火,看谁都想把对方烧穿。
后来那火慢慢小了,变成了两盏灯,照亮他脚下的路。
现在连灯也要熄了,只剩下余烬,温温的,柔柔的,像是落日,像是余晖,像是这世上最后的一点温柔。
那光芒在他眼睛里慢慢流转,不急不缓,像是深潭里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