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他不能倒下。
他身后是避难所,避难所里有几百万人。
几百万人,不是数字,不是符号,是生命,是家庭,是老人,是孩子,是无数个还没来得及好好活下去的普通人。
他倒下了,那些虫子就会冲进去,那几百万人就会死。
死无全尸,坠入深渊。
所以每次他感觉自己要不行了,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开始发软、视线开始发黑的时候。
就咬一下舌头,用那股尖锐到极致的血腥味让自己清醒一下。
舌尖传来的刺痛,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混沌的意识,把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他的舌头已经咬烂了,满嘴都是血,伤口一层叠一层,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可他还是咬,咬到舌头都没感觉了,咬到嘴里全是碎肉和血,连吞咽都带着浓重的腥甜。
有时候他咬得太狠,疼得浑身一激灵,那一下能让他清醒好一会儿。
但后来舌头麻木了,咬也没感觉了,他就咬嘴唇,咬到嘴唇也烂了。
嘴唇上的肉翻着,血一直流,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服上,滴在虫尸上,滴在那些冰冷的钢丝上。
现在他的嘴里全是血,腥甜腥甜的,他咽下去,又吐出来。
吐出来的都是红色的唾沫,黏黏的,稠稠的,像凝固的血沫。
那唾沫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和那些虫子的汁液混在一起。
分不清是什么颜色了,只留下一片暗沉发黑的痕迹。
所以他不能倒下。
一根都不能倒下。
一根钢丝,都不能松。
哪怕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那些钢丝,那些他用炼金材料精心编织的钢丝,现在已经崩开了。
有的断了,有的碎了,有的只剩下短短的一截,在空中无力地飘荡,像是什么东西的残骸,凄凉又悲壮。
那些钢丝曾经像是一张巨大的闪耀的银白墙,覆盖了整个避难所的入口,银光闪闪,密不透风,如同铜墙铁壁。
任何虫子想要进去,都得先穿过那张网,都得先被那些钢丝切成碎片。
他记得那些钢丝刚织好的时候,银光闪闪的,漂亮极了,像是蜘蛛网在阳光下闪着光,冷冽又华美。
他像看艺术品一样看着它们,心里满是得意,自己的爱人也曾如此夸奖过。
那是他的杰作,是他的骄傲,是他花费无数心血打造的守护之网。
他甚至给每一根钢丝都起了名字,虽然那些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在漫长的战斗里,被疲惫和痛苦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只知道,那些钢丝是他的孩子,是他亲手打造、亲手打磨、亲手赋予力量的孩子。
他看着它们长大,看着它们变强,看着它们为他杀人,为他守护。
现在,他看着它们一根根断掉,心里像是有东西在碎,碎成一片一片的,捡都捡不起来。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在绝对数量的虫潮面前,再坚固的网,也有被冲破的一刻。
但现在,那张网已经破了。
那些虫子太多了。
多到就算被切成碎片,后面的也会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冲。
那些尸体堆积起来,越堆越高,最后顶到了那些钢丝,把它们一根根地崩断。
第一根断了。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根,是他亲手锻造的第一根钢丝。
那根钢丝陪伴了他很多年,见证了他无数次的战斗,陪他走过无数生死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