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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晋风乍起下(第1页)

公元前823年,晋僖侯在位十八年后病逝。临终前,他将太子姬籍叫到榻前。“籍儿,”老人的声音已很微弱,“为父这十八年,省吃俭用,被人说‘俭而不中礼’。史官会记下,后人会评说。但为父不悔。因为你看看现在的晋国”他让儿子扶他到窗边。窗外,翼城街道整齐,市肆繁荣,远处粮仓巍峨,更远处是操练的军队扬起的尘土。“国库存粮,可支十年。带甲之士,已逾万。战车四百乘,青铜兵器充足,马匹肥壮。”晋僖侯每说一句,眼中光彩就亮一分,“这是成侯时想都不敢想的。这是靖侯时努力追求的。这是为父这十八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他紧紧抓住儿子的手:“现在,这份家业交给你了。为父知道你与为父不同,你不甘寂寞,你想让晋国扬名天下。好,好是时候了。为父把舞台给你搭好了,接下来,看你的了。”“父亲”姬籍泪流满面。“记住,”晋僖侯最后说道,“晋国起自唐叔虞,是真正的王室血胤。这份血脉,是责任,也是机会。用好它”手缓缓垂下。晋僖侯姬司徒,这位被评价为“俭而不中礼”的晋君,在完成历史交给他的积蓄力量的使命后,安然离世。而他不会知道,他死后,晋国的史官在竹简上如此记载:“僖侯俭而不中礼,唐之变风始作。”“变风”,指的是《诗经》中那些反映时政动荡、礼崩乐坏的诗篇。史官用这个词评价晋僖侯,意味深长:一方面批评他“不中礼”,另一方面也承认,正是从他开始,晋国不再拘泥于旧礼,开始了自己的变革之路。太子姬籍继位,是为晋献侯。这一年,他三十二岁。属于他的时代,即将开始。晋献侯姬籍继位时,天下局势正在发生微妙变化。“共和行政”已进入第十四个年头。周公、召公两位老臣勉力维持着周王室的体面,但诸侯离心倾向日益明显。流亡在彘的周天子已在三年前去世,他的太子姬静——一直被召公藏在家中抚养——已长大成人。天下都在观望:这位太子何时即位?即位后能否重振王室权威?晋献侯也在观望。但与父亲的内敛不同,他更积极主动。继位第一年,他做了一件让晋国卿大夫们吃惊的事:恢复了被父亲废除的“八佾之舞”。“君侯,这”太祝伯鱼激动得胡须颤抖,“先侯改八佾为六佾,您如今恢复,这这岂不是违背先君之意?”晋献侯端坐殿上,声音平静:“先父节俭,是为积蓄国力。如今国力已蓄,当彰国威。八佾之舞,非为奢侈,而为明志——晋国虽偏居北土,仍守周礼,仍是王室屏藩。”他顿了顿,环视众臣:“况且,我听说,太子静即将即位。”殿内一阵骚动。“消息可确?”上卿栾叔急忙问。“召公已秘密遣使告知各国。”晋献侯道,“新天子即位,必重振朝纲。我晋国若仍如先父时那般俭朴过度,恐被新天子轻视。适当的礼仪,是必要的。”他看向伯鱼:“不仅八佾要恢复,今岁祭祀,用太牢。宴飨宾客,奏《韶》乐。晋国要让人知道,我们不仅有实力,还有礼制。”伯鱼老泪纵横:“君侯君侯英明!礼不可废啊!”晋献侯的改革不止于此。他继位后,在保持父亲积聚的国力的基础上,开始适度“彰显”晋国的存在感:他扩建了晋国接待宾客的馆舍,使其能同时容纳百人;他重新整修了翼城的宫殿,虽不奢华,但庄严大气;他命工匠铸造了一批精美的青铜礼器,上刻“晋侯籍作宝尊彝”,准备在新天子即位时进献。更重要的是,他加强了军队训练。晋献侯亲自检阅军队,改革编制,将万余甲士分为三军,设中军、上军、下军,中军由晋侯亲自统领。这是晋国“三军”编制的雏形。他还做了一件颇具象征意义的事:命人重新修缮了晋国始祖唐叔虞的祠庙,并在祠前立碑,刻文记述唐叔虞受封于唐的经过,特别强调“叔虞乃武王幼子,成王胞弟,王室至亲”。这一切,都在传递一个信号:晋国准备好了,准备在新时代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公元前827年,消息终于传来:太子姬静在周公、召公辅佐下即位,是为周宣王。晋献侯立即行动。他亲自率领晋国使团,携带重礼——包括那批新铸的青铜器——前往镐京朝贺。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周宣王。新天子时年二十二岁,因幼年经历父亲被逐、自己东躲西藏的磨难,显得比实际年龄成熟。他端坐王位,接受诸侯朝贺,眼神锐利,举止沉稳。轮到晋献侯时,他行大礼,然后道:“晋侯籍,谨代晋国先君,恭贺天子即位。愿天子布德宣化,光复文武之业。晋国虽小,愿为王室屏藩,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他特意提到了历代先君,特别是强调晋国是“王室屏藩”——屏藩者,屏障也,即保卫王室的藩篱。周宣王深深看了他一眼:“晋侯请起。孤闻晋国自唐叔虞受封以来,世代忠贞。先君成侯、厉侯、靖侯、僖侯,皆守土安民,勤于王事。今卿能远道来朝,孤心甚慰。”这次朝见,晋献侯给周宣王留下了深刻印象。事后宣王对召公道:“诸侯来朝者众,然多虚辞。唯晋侯籍,言恳意切,且晋国实力,似非虚夸。”召公点头:“晋国偏居北土,历年积蓄,确有小成。且晋侯为姬姓,与王室同宗,可用。”这次朝见后,晋献侯没有立即返回晋国,而是在镐京盘桓数月。他广泛结交王室卿大夫,了解朝政动向,也探听天子意图。他得知,周宣王志向远大,意图重振周室权威,而首要目标,是解决那些不服王化的“夷狄”和“叛臣”。其中,东方山东地区的“夙夷”,是宣王心头大患。夙夷并非一个统一部族,而是对山东地区诸多东夷部落的统称。他们时降时叛,屡次侵扰周王室在东方的封国如齐、鲁等。周夷王时曾征讨,但未能根除。厉王时,王室衰微,夙夷更加强横。周宣王决心解决夙夷问题,以此立威。晋献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返回晋国后,他立即加强军队训练,并秘密命令:“储备粮草,整修兵甲,随时待命。”卿大夫们不解:“君侯,即便天子征夙夷,也当是齐、鲁等东方诸侯之事,我晋国远在山西,何以如此积极备战?”晋献侯只说了一句:“机会来了,就要抓住。”公元前823年冬,周宣王使者抵达翼城。“天子诏:今有夙夷不臣,侵我东疆。孤将亲征,以彰天讨。晋侯籍,速整军备,于明春二月,会师于成周。不得有误。”使者宣读诏书时,晋献侯心跳加速。他等待的时机,终于来了。但他表面平静,恭敬接诏:“臣籍,领诏。晋国必出精兵,随王师征讨不臣。”送走使者后,晋国朝堂沸腾了。“君侯,这这太冒险了!”老臣栾叔首先反对,“从晋国到山东,千里之遥。我军长途跋涉,人困马乏,如何作战?且夙夷凶悍,齐、鲁多次征讨未果,我军万一失利”“正因齐、鲁多次征讨未果,天子才要亲征。”晋献侯打断他,“也正因如此,这才是我晋国的机会。”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那是他命人绘制的天下概图,虽粗略,但能看出大势。“诸位请看,”他手指地图,“我晋国在此,汾水之滨。成周在此,洛水之畔。夙夷在此,东海之滨。我军从晋国到成周,渡大河,经王畿,再往东,过郑、卫,入齐鲁之地,全程约一千五百里。”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千里远征,确是兵家大忌。但诸位想想,为何天子不就近用齐、鲁之兵,而要诏我晋国出兵?”众臣沉默。“因为齐、鲁与夙夷交战多年,互有胜负,已成胶着。天子要用一支新力军,一支能让夙夷意想不到的军队,打破僵局。”晋献侯缓缓道,“而我晋国,就是这支新力军。”“可是我军从未与东夷交战,不熟悉地形,不熟悉战法”有大夫质疑。“所以我更要亲自去。”晋献侯声音坚定,“我要让天子看到,晋国军队不仅能战,而且善战。我要让天下诸侯看到,晋国虽偏居北土,但兵锋所指,所向披靡。”他看向众臣,一字一句:“这是晋国百年未有之机遇。自唐叔虞受封以来,晋国始终是二流诸侯。先君成侯、厉侯、靖侯、僖侯,四代积蓄,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今天,晋国能走出汾河谷地,在天下舞台上,有一席之地!”殿内鸦雀无声。众臣被君侯的气势震慑了。良久,上卿栾叔缓缓跪拜:“君侯之志,老臣明白了。既如此,老臣请随君侯出征,虽马革裹尸,亦在所不辞!”“臣等愿随君侯出征!”众臣齐声道。晋献侯扶起栾叔,眼中闪动光芒:“不,栾叔,你年事已高,留守国都。这次出征,我要带年轻将领去。传令:中军全部,上军一部,共三千人,战车两百乘,即日起准备。粮草辎重,务必充足。”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这是晋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远程出征,举国动员。晋献侯事必躬亲:检查兵器甲胄,查看粮草储备,选拔精锐士卒,制定行军路线。他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整个人却精神抖擞。出征前夜,他独自来到宗庙,在历代晋侯灵位前长跪。“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姬籍,明日将率军远征。此去千里,生死未卜。然此乃晋国崛起之机,籍不敢错过。若得天佑,得胜而归,必光大宗庙;若不幸败亡,亦无愧先人。唯愿祖宗庇佑,晋军旗开得胜”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中已无犹豫,只有坚定。公元前822年二月,春寒料峭。晋国三千精锐,两百战车,在晋献侯率领下,开出翼城,向东进发。国人夹道相送。他们看到,晋侯的战车上,插着一面崭新的旗帜:红色为底,上绣金色“晋”字。这是晋献侯特意为此次出征制作的军旗,他要让这面旗帜,飘扬在山东大地上。大军渡过大河,进入王畿,于三月初抵达成周洛邑。此时的成周,已是旌旗招展,战车云集。周宣王调集了王畿六师,以及卫、郑、邢等诸侯军队,总计战车千乘,士卒两万余,号称五万。各路诸侯、将领前来拜见天子。晋献侯也在其中。周宣王在洛邑王宫接见众将。当晋献侯报出“晋侯籍,率晋军三千,战车两百,听候天子调遣”时,殿内一阵低语。三千人,两百乘,在诸侯军队中不算最多,但考虑到晋国地处偏远,能出动如此兵力,已显诚意。更让众将惊讶的是晋军的装备。虽经长途跋涉,但晋军甲胄鲜明,兵器闪亮,车马齐整,士气高昂,与一些诸侯军队的疲沓形成鲜明对比。周宣王仔细打量着晋献侯。见他面容刚毅,目光沉稳,行礼时动作规范,言谈间不卑不亢。“晋侯远来辛苦。”宣王温言道,“晋军士气颇佳,可见卿治军有方。”“谢天子夸奖。”晋献侯躬身,“臣闻夙夷不臣,侵扰王化,寝食难安。今得随王师东征,乃晋国之幸。晋军虽少,愿为先锋,肝脑涂地,以报天子。”宣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卿忠心可嘉。然先锋已定,由卫侯担任。晋军就为中军右翼吧,随王师行动。”“臣领命。”晋献侯并无不满。他知道,天子还需要观察。大军在成周休整三日后,开拔东征。周宣王亲自乘坐王车,走在队伍中央。王旗招展,鼓角齐鸣,浩浩荡荡,向东进发。这是晋献侯第一次参与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他仔细观察周王师的编制、行军、扎营,与晋国将领交流心得。“王师果然不同凡响。”晋国中军将栾怀——栾叔之子——感叹道,“你看他们的车阵,行进有序,扎营有法。我军虽勇,但在这方面,确有不足。”晋献侯点头:“所以此次出征,不仅要立功,还要学习。将王师的长处都记下来,回去改进我军。”行军月余,大军进入齐鲁之地。越往东,战争气氛越浓。不时可见被焚毁的村落,逃难的百姓。齐、鲁两国派来向导,告知夙夷的情况。“夙夷并非一族,而是诸多部落统称。其中以莱夷、徐夷、莒夷最为强大。他们依山傍海,地形熟悉,来去如风。我军进剿,他们则退入山中;我军撤退,他们又出来劫掠。”齐国将领介绍道。“此次他们主力在何处?”周宣王问。“据探子报,夙夷诸部闻天子亲征,已联合起来,集结于淄水之畔,欲与我军决战。”宣王冷笑:“正合孤意。传令,加速前进,决战淄水!”公元前822年四月,周王师与夙夷联军在淄水西岸相遇。那是晋献侯第一次见到大海——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但空气中已能闻到海风的咸腥。淄水宽阔,水流平缓,对岸是连绵的丘陵,夙夷的旗帜在山坡上飘扬。侦察回报:夙夷联军约两万人,多为步兵,有少量战车。他们占据了淄水东岸的有利地形,倚山面水,易守难攻。周宣王召集众将议事。“夙夷据险而守,我军若强渡淄水,必遭半渡而击。诸位有何良策?”宣王问。众将沉默。卫侯提议分兵上下游偷渡,但被齐国将领否决:“淄水上下游皆有夙夷哨探,且水情复杂,不易渡。”郑伯建议围而不攻,但宣王摇头:“我军千里远征,利在速战。久围不下,粮草不济,军心必乱。”晋献侯一直在观察地图,此时忽然开口:“天子,臣有一策。”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讲。”晋献侯走到地图前:“夙夷据东岸高地,是料定我军必从西岸正面渡河。我可反其道而行之。”他手指淄水一处转弯:“此地河面较窄,且对岸有一片树林,可藏兵。我可率晋军,今夜秘密移营至此,于林中潜伏。明日清晨,王师主力在西岸正面佯攻,吸引夙夷注意。待其主力被吸引至正面,我率晋军突然渡河,攻其侧翼。夙夷军阵必乱,此时王师主力真渡河,可一战而定。”殿内一片寂静。片刻后,卫侯质疑:“此计甚险。若晋军渡河时被发现,将遭灭顶之灾。”“所以必须秘密。”晋献侯道,“晋军三千,目标小,且我观察过,此地水流较缓,可涉水而过。士卒轻装,只带兵器,渡河后抢占滩头,建立桥头堡,接应主力。”周宣王盯着地图,沉思良久,忽然拍案:“好!就依晋侯之计!晋侯,孤将王师精锐一千人拨付于你,合四千人,执行此策。若能成功,卿当为首功!”,!“谢天子信任!”晋献侯单膝跪地,“臣必不辱命!”当夜,月暗星稀。晋献侯率领晋军三千,加上宣王拨付的一千王师精锐,共四千人,人衔枚,马裹蹄,悄悄离开大营,向淄水上游转移。一路上,晋献侯严令禁止任何声响。士卒用布包裹兵器,战车车轮用草绳缠绕。四千人的队伍,在夜色中如幽灵般潜行。黎明前,他们抵达预定地点。晋献侯命士卒潜伏在树林中,自己带几名亲兵,摸到河边观察。淄水在这里拐了个弯,河面宽约三十丈,水流确实较缓。对岸是一片滩涂,再往后是丘陵。隐约可见夙夷的哨兵在高处巡逻,但注意力显然集中在下游主战场方向。“天助我也。”晋献侯低声道,“传令,全军准备。待下游鼓声响起,立即渡河!”天色渐亮。下游方向,周王师大营响起震天的鼓声——佯攻开始了。晋献侯拔剑,低喝:“渡河!”四千士卒如离弦之箭,冲入淄水。四月的河水仍寒,但无人退缩。士卒高举兵器,向对岸涉去。对岸夙夷哨兵发现了异常,吹响号角。但为时已晚,晋军先头部队已登上滩涂,与仓促迎战的夙夷守军接战。“抢占高地!建立阵地!”晋献侯亲自率军冲锋。晋军训练有素的优势此刻显现:登陆后立即结阵,盾牌在前,长戈在后,弓箭手放箭掩护,一步步向丘陵推进。夙夷守军不过数百,很快被击溃。晋军占领了淄水东岸的一处高地。此时,下游主战场,周宣王见晋军已登岸成功,立即下令总攻。王师主力开始真正渡河。夙夷首领莱夷酋长大惊,急调兵力阻击晋军,但正面又遭王师猛攻,顾此失彼,阵线大乱。晋献侯在高地上看得分明,命人竖起晋军大旗——那面红底金字的“晋”字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全军听令!”他剑指夙夷中军,“随我冲锋,直取敌酋!”四千将士如猛虎下山,从侧翼直插夙夷中军。夙夷本已混乱,遭此猛击,顿时崩溃。莱夷酋长见大势已去,率亲兵逃跑,余部或降或散。至午时,战斗结束。夙夷联军被歼三千余人,被俘五千,余者溃散。周王师大获全胜。周宣王渡河后,第一件事就是来到晋军阵地。他看着那面飘扬的“晋”字旗,又看看浑身浴血但屹立不倒的晋献侯,眼中满是激赏。“晋侯!”宣王大步上前,竟亲手扶起正要行礼的晋献侯,“卿真乃孤之良将!此战,卿当居首功!”“全赖天子威德,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晋献侯谦道。宣王摇头:“不必过谦。孤亲眼所见,晋军勇猛善战,纪律严明,渡河时如履平地,冲锋时如虎下山。此等强军,孤已多年未见。”他环视战场,忽然道:“传孤令:晋军此战表现,堪称楷模。自今日起,晋国之军,可称王室之‘宿卫军’!”“宿卫军”——守卫王室的军队。这是莫大的荣誉。众将羡慕的目光投向晋献侯。晋献侯跪拜:“谢天子!晋军必誓死效忠王室,永为天子宿卫!”但战争还未结束。夙夷主力虽溃,但残部退守两座城邑:淄邑和莒邑。此二邑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周宣王挥师东进,包围二邑。然而攻城战进行得并不顺利。夙夷人拼死抵抗,王师强攻数日,伤亡颇大,未能破城。这日,宣王召众将议事,面带忧色:“二邑久攻不下,粮草日耗,如之奈何?”有将领建议长期围困,有建议水攻,有建议火攻,但都被一一否定。晋献侯忽然道:“王上,臣有一计,或可破城。”“讲。”“臣观察多日,发现二邑虽坚,但守军皆夙夷败兵,士气低落,之所以死守,是知城破必死。若许其降者不杀,或可瓦解其心。”卫侯反对:“夷狄反复,今日降,明日叛。不若尽屠,以儆效尤。”晋献侯摇头:“尽屠虽可立威,但东方夷狄众多,若知降亦死,必死战到底。届时我虽能下此二邑,然东方诸夷皆畏我如虎,反抗更烈,非长治久安之策。”他转向宣王:“王上,昔日武王伐纣,亦不杀降卒。今若许降,既显天子仁德,又可分化夷狄。且二邑之中,多有被胁从的平民,若尽屠,有伤天和。”周宣王沉思良久,缓缓点头:“晋侯言之有理。孤东征,非为屠戮,而为宣化。传令:射箭书入城,告知守军,若开城投降,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平民不杀。”箭书射入城中。次日,莒邑守将杀莱夷酋长,开城投降。又三日,淄邑亦降。兵不血刃,连下二邑。周宣王大喜,对晋献侯更为器重。他亲自巡视两座城邑,命人安抚百姓,处置首恶,余者赦免。东方诸夷闻之,纷纷遣使请降。东征大获全胜。公元前822年五月,周王师凯旋。回师途中,宣王特意绕道晋国边境。,!“晋侯,”宣王召来晋献侯,“卿此战立下大功,孤当重赏。卿有何求?”晋献侯跪拜:“臣为天子征战,乃分内之事,不敢求赏。唯愿晋国永为王室屏藩,天子万年。”宣王笑道:“卿忠心,孤知矣。然有功不赏,非明君之道。这样吧”他略一思索,道:“赐晋侯香酒十卣,弓矢百副,驷马四乘。另,晋国此次出征将士,皆赐贝币,以彰其功。”香酒是祭祀用的高级酒,弓矢代表征伐之权,驷马是四匹马拉的战车,这些都是周天子对诸侯的最高赏赐。晋献侯再拜:“谢天子厚赏!晋国上下,感激涕零!”周宣王亲自扶起他,意味深长道:“晋侯,孤观晋军,确为精锐。日后王室有事,还望卿不辞劳苦。”“臣万死不辞!”大军行至晋国边境,宣王下令扎营休息。晋献侯则先一步赶回翼城,准备迎接王师。他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将出征的三千晋军,分为两队,分别驻扎在翼城南北两处要地——南常和北常,然后杀牛宰羊,大飨士卒。“将士们!”晋献侯站在高台上,面对得胜归来的晋军,声音洪亮,“此战,晋军扬威山东,得天子赞誉,获‘宿卫军’之号。此乃晋国百年未有之荣光!今日,我在此犒赏三军,一为庆功,二为告慰列祖列宗——晋国,站起来了!”台下欢声雷动。士卒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畅谈战场上的英勇事迹。晋献侯亲自到各营敬酒,与士卒同乐。这场犒赏持续三日。消息传到周宣王耳中,宣王不仅不怪罪晋献侯擅自犒军,反而对左右道:“晋侯知兵爱卒,将士愿效死力。此乃为将之道也。”在晋国停留三日后,周宣王率王师继续西行,返回成周。晋献侯送至边境,目送王师远去,直到烟尘散尽。回到翼城,晋献侯做的第一件事,是召集晋国最好的工匠。“我要铸一套编钟。”他对工匠首领说,“一套前所未有的编钟。钟上要铭刻此次东征的经过,要铭刻天子的恩赏,要铭刻晋军的荣光。要让后世子孙都知道,丙午年,晋国军队如何在淄水之畔,赢得‘宿卫军’的称号。”工匠首领问:“君侯,钟要铸多少枚?多大?何纹饰?”晋献侯沉吟片刻,道:“铸两套,每套八枚,共十六枚。大小依次,最大者需两人合抱,最小者亦要一尺见方。纹饰就用夔龙纹和波带纹,要庄严大气。最重要的是铭文”他眼中闪动着光芒:“铭文要详细记载:天子如何下诏,晋军如何出征,淄水之战如何取胜,天子如何巡视二邑,如何赐我香酒、弓矢、驷马,如何称晋军为‘宿卫军’。每一个字,都要刻得清清楚楚。”工匠首领肃然:“此乃重器,需精选铜料,精心铸造。敢问君侯,何时要用?”“三年。”晋献侯道,“我给你三年时间。铜料用最好的,工匠用最巧的,不惜代价。我要这套编钟,成为晋国的镇国之宝。”“臣,领命!”从那天起,晋国最好的工匠聚集在翼城的冶铜作坊,开始了这项浩大工程。精选的铜料从矿山运来,陶范一窑窑烧制,铭文的字模一个个雕刻。晋献侯每隔十日必亲临作坊,查看进度,修改铭文。与此同时,晋国的地位因这次东征而大幅提升。周边诸侯纷纷遣使道贺,周王室对晋国也更加倚重。晋献侯趁势与各国通婚联姻,扩大晋国影响力。三年后,公元前819年秋,编钟铸成。那是晋国历史上最盛大的一天。十六枚青铜编钟悬挂在特制的钟架上,在宗庙前广场一字排开。从最大的“镈钟”到最小的“钮钟”,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青金色的光芒。钟体上,夔龙纹栩栩如生,波带纹流畅华丽,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密密麻麻的铭文——“唯王五年,王在成周,命晋侯苏:率王师,征夙夷。晋侯不敢荒宁,虔夙夜,恤厥将事。王赐晋侯香酒、弓矢、驷马,曰:用征。晋侯对扬天子丕显休命,用作宝钟,用享于宗庙,用祈纯嘏,万年无疆。晋侯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铭文中,晋献侯的名字“籍”被写作“苏”,这是当时的惯例。而“宿卫军”的称号,虽未直接刻入,但“用征”二字,已暗含此意。晋献侯抚摸着冰凉的钟体,手指划过那些深刻的文字。三年前淄水之畔的厮杀声、呐喊声,周宣王赞许的目光,士卒们的欢呼,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撞钟。”他下令。乐师推动钟槌,撞向最大的那枚钟。“咚——”浑厚深沉的钟声响起,如远古的呼唤,传遍翼城,传向四野。接着,第二枚,第三枚十六枚编钟依次鸣响,声音由低沉到清越,组成庄严的乐章。晋国卿大夫、国人、士卒,所有人都聆听着这钟声。他们知道,这钟声宣告着一个事实:晋国,这个偏居汾河谷地数百年的诸侯国,从此登上了天下舞台。,!晋献侯闭上眼睛。父亲临终前的话在耳边回响:“为父把舞台给你搭好了,接下来,看你的了。”父亲,您看到了吗?晋国的时机,我抓住了。钟声袅袅,在晋国的天空下,久久回荡。钟声渐息。晋国宗庙偏殿内,炭火已快燃尽。晋献侯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脸上竟有泪痕。“父亲”姬费王轻声道,“这套王赐苏钟,如何处置?”晋献侯转过身,看着儿子:“供奉在宗庙,每逢重大祭祀,必要撞钟奏乐。”……数年后,晋国宗庙。献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晋国从偏居一隅的诸侯,成为王室倚重的‘宿卫军’。天子多次征伐,都召晋军从征。战戎狄,征淮夷,讨荆楚晋军战旗所至,敌人望风披靡。”“但也正是如此,”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晋国树敌渐多。周边诸侯,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恐惧的。他们称晋国为‘虎狼之师’,说我晋侯‘恃功而骄’。”姬费王愤然:“那是他们嫉妒!父亲为王室立下汗马功劳,天子多次嘉奖,他们”“他们说得没错。”晋献侯打断儿子,语气平静,“我确实有些骄纵了。得天子宠信,受‘宿卫军’之号,连年征战皆胜,让我以为晋国真的可以纵横天下。我忘了先君的教诲:晋国的根本,在汾河谷地这片土地,不在远方的征伐。”他走回编钟前,抚摸着钟体上的铭文:“这十六枚钟,记下了晋国最辉煌的时刻,也记下了我最膨胀的时刻。现在想来,当时若懂收敛,懂韬晦,或许”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父亲不必自责。”姬费王道,“晋国能有今日,全赖父亲东征之功。若非父亲,晋国仍是二流诸侯,何来今日之强?”晋献侯摇头:“强与弱,盛与衰,往往一线之隔。费王,我今日将你叫来,让你看这钟,晋国的未来,在你肩上。”他直视儿子的眼睛:“我死后,这套钟,随我下葬。”“父亲!”姬费王震惊,“如此重器,当传于宗庙,永享祭祀,为何要”“因为它属于那个时代。”晋献侯的声音坚定,“那个晋国初露锋芒的时代,那个我年少气盛的时代,那个周王室还有余威的时代。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他望向窗外,东方已现鱼肚白。“如今周宣王已老,太子宫湦资质平庸。王室衰微,诸侯坐大,天下将乱。未来的晋国,需要的不再是‘宿卫军’的虚名,而是实实在在的土地、人口、粮食、军队。需要的不再是东征西讨的荣耀,而是韬光养晦的智慧。”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编钟:“让它们随我入土吧。让后世子孙知道,他们的先祖曾有过这样的辉煌,但也曾因此迷失。晋国的路还长,要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走。”姬费王跪拜:“儿臣明白了。”公元前812年深秋,晋献侯姬籍病逝,在位十一年。临终前,他留下遗诏:以王赐苏钟陪葬。下葬那日,十六枚编钟被仔细包裹,放入特制的木箱,随晋献侯的棺椁,葬入晋侯陵墓。钟入土时,晋国卿大夫皆痛哭,国人罢市,如丧考妣。晋献侯死后,其子姬费王继位,是为晋穆侯。:()华夏英雄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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