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你为了过掉内斯塔,把自己拉伤了。”约翰·克鲁伊夫坐在布雷西亚的家中,手里拿着手机,用荷兰语说道,“老马尔蒂尼和安切洛蒂都不允许你在养伤期间去米兰内洛训练,所以你想让我帮你?”
电话那头的年轻人把声音压得很低,哪怕他已经使用了一种“加密语言”打电话求助。
在刚刚过去的意甲第四轮比赛中,AC米兰主场3比1战胜拉齐奥。下半场,米兰的伊卡洛斯完成了一次极具爆发力的长途奔袭助攻。他在米兰半场断下阿根廷边锋卡斯特罗曼的传球后,先是灵巧地跳过迪诺·巴乔的滑铲,随后凭借速度生吃内斯塔,在底线附近为因扎吉送上了一记足以杀死比赛的助攻。
这次完全符合亚平宁足球审美的防守反击,被各家电视台反复回放,米兰14号在雨幕中侧身奔跑的身影也登上了米兰本地体育报纸的头版。
然而,这次进攻并非没有代价。结束庆祝后,乔瓦尼立刻被队长马尔蒂尼叫来的队医紧急抬离球场——因为他在这次爆趟中拉伤了左腿腘绳肌,预计将因此缺席一到两周的比赛。
赛后,媒体对于乔瓦尼这次受伤的看法分成了两派:一方盛赞这次反击是典型的暴力美学:速度、决断与冲击力兼具,受伤不过是这次进攻留下的勋章;另一方则批评他在面对内斯塔时过于逞强,尽管完成了致命一击,却在一场普通联赛中付出了高额代价。
最值得玩味的是,在赛后新闻发布会上,赢家安切洛蒂为即将到来的欧冠小组赛发愁,输家扎切罗尼则为乔瓦尼的伤势发愁,而两队队长马尔蒂尼与内斯塔却始终神色平静。
面对记者“如何看待米拉尼为了过掉你而拉伤自己”的提问,内斯塔只是淡淡地说道:
“很遗憾听到他受伤的消息,祝他早日康复。”
不过,乔瓦尼这次腘绳肌拉伤的情况比上一次对阵帕尔马时要轻得多。那一次,他足足休养了两周才被允许恢复训练;而这一次,只需要一周。
但安切洛蒂依然不敢冒险,尤其是在听说乔瓦尼曾有过伤势未愈、见到足球就忍不住上脚的“前科”之后。于是,米兰内洛的大门暂时对这名年轻人关闭了。
“乔,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拉伤腘绳肌了。”克鲁伊夫对着电话说道,他当然在比赛结束后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关于乔瓦尼受伤的报道,“我还没来得及打电话骂你,你就已经开始琢磨让我在你养伤期间帮你训练?”
“除了好好休息以外,你什么都别想。”克鲁伊夫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决,“我不可能让你踏进布雷西亚的训练场。找约尔迪也没用,马尔科更不会帮你。”
或许是电话那头的声音实在太过委屈,克鲁伊夫心里明知道这很可能是乔瓦尼在耍小聪明,想让自己心软,可语气还是不由自主地缓和下来。
“哪有球员不受伤的?你正好可以借着养伤,去做些与足球无关的事情。”
“乔,你要有自己的生活。”克鲁伊夫缓缓说道,“去看电影、看书,或者学一门乐器。你的生活不应该只有足球和米兰,那反而会让你的视野变窄。”
“孩子,走出家门没有那么困难,去电影院,哪场有座位就看哪场。”
“什么?你想跟我一起看电影?”
克鲁伊夫深吸了一口气,只听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年轻人压得很低的声音:
“约翰,我知道你现在又有了很多新弟子。虽然我已经拿了不少奖杯和冠军,虽然我已经21岁了,虽然我之前以为再也见不到你所以在心里默默跟你告过别了……但我觉得,我还没有成长到能独当一面的地步。当然,我也不是想让你一直照顾我,我不能总缠着你,我应该长大了,我应该一个人也可以……我、我只是希望——好吧,你不许笑我——我只是想在受伤的时候,能听到你在我旁边唠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上帝,你的话那么多,你不在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像被按了静音键。我、我不是说没有你我就不行,我也可以和保罗一起去,我只是……我只是……”
“米兰后天客场对阵罗森博格,小马尔蒂尼明天上午训练,下午就要飞挪威了吧。”克鲁伊夫无奈地笑了笑,“乔,布雷西亚明天下训后,我开车去接你。”
他顿了顿。
“然后,陪你看一场电影。”
第二天傍晚,暮色刚起,克鲁伊夫的车就停在了马尔蒂尼老宅院外。乔瓦尼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挪出来,马尔蒂尼夫妇站在门廊下目送他上车,只嘱咐了一句“走路小心”,便不再多问。
上车后的乔瓦尼起初还有些拘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随后,克鲁伊夫就主动聊起了新手爸爸范巴斯滕分不清自家双胞胎儿子的糗事,让年轻人彻底将昨晚那通电话里黏糊糊的撒娇抛到脑后。
为了避开媒体,他们特意选择了一家小电影院。乔瓦尼跟在克鲁伊夫身后,两人没做任何功课,哪场时间凑得上就看哪场。
于是,他们正好赶上了即将下映的《儿子的房间》。这部影片因为获得2001年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上映周期被延长,因此才得以在这个小影院里继续放映。
乔瓦尼事先并不知道这部电影的剧情,他对足球之外的事情确实不太关心。但随着剧情一点点展开,他忽然意识到,他不该把克鲁伊夫拉进这场电影里。
因为,这是一位父亲被迫失去儿子的故事。
没有任何画面比一个逝去的少年人躺在棺中更显空幻;没有任何痛苦比身后抬棺人合上棺盖的声响更为冰冷;也没有任何声音比焊机封合棺木、锤钉钉死棺盖的撞击更为刺耳。
乔瓦尼的视线频频侧移,一遍又一遍地看向身旁的克鲁伊夫。
他以为对方会流泪。
但克鲁伊夫只是平静地看完了整场电影。
走出电影院后,乔瓦尼惴惴不安地跟在克鲁伊夫身旁。
夜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抱歉,约翰。我不知道这部片子是讲……这个的。”年轻人开口道。
“这是一部好电影。”克鲁伊夫只是抬手揉了揉乔瓦尼的脑袋“曾经,我就和这个故事中的父亲一样。但现在,我又比他幸运。”
乔瓦尼踌躇了一会儿,终于问出了那个压了很久的问题:“我以前从来没问过……你的小儿子,是怎么弄丢的?”
克鲁伊夫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你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讲过,我为什么只参加了一次世界杯吗?”
“记得……你说有极端球迷闯进了你家,他虽然当场被抓,但没过多久就越狱了……”乔瓦尼的声音越说越慢,瞳孔微微放大,“所以,他后来……又报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