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云在医院住了下来。
她没带什么行李,就一个皱巴巴的布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风尘仆仆赶过来,脸上还带着长途车程后的疲惫和油光,但那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病床上的周晟,像是要用目光把儿子从昏迷中拽起来。
周韫玉去楼下便利店买了面包、牛奶和水果,放在她床头的柜子上。
“妈,”他声音很轻,“你先吃点东西,休息会儿。这儿有护士看着,我在这儿守着就行。”
张桂云没回头,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过了好几秒,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用不着你假好心。”
周韫玉站在原地,没走,也没再说话。
他看着张桂云佝偻的背,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胡乱扎着,碎发从耳边散下来。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晟,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周韫玉心里像是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泛起酸涩。
但也只是一瞬间。
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的消毒水味一如既往地浓,他靠着墙站了会儿,然后走到不远处的蓝色塑料椅边,坐下。
双手交握,垂下眼睛。
恨吗?
这么多年了,他其实不太想这个问题。小时候恨过,恨那个他应该叫父亲的男人,恨那个总是用怨毒眼神看他的女人,也恨过自己,为什么被生下来。后来长大了,离家了,一个人摸爬滚打,忙着生存,忙着挣钱,那些情绪好像就慢慢淡了,被压进了心底某个角落,不去碰,也就不会疼。
但现在,张桂云来了,带着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憎恶和咒骂,把他小心翼翼封存的角落又撕开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压低的说笑声,还有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周韫玉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上是各种社交软件的推送。
周韫玉剧组意外#还在热搜上挂着,后面跟了个“沸”字。
点进去,说什么的都有。有粉丝担心他伤势的,有路人讨论事故责任的,也有“知情人士”爆料,说剧组管理混乱、道具组玩忽职守的。再往下翻,果然看见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早说了他黑历史多,克父克母的命,现在连累弟弟了吧。」
「听说他早年为了资源不择手段,这次事故说不定是报应。」
「他跟那个于修到底什么关系?之前不是还传过绯闻吗?」
「楼上,于修现在自身难保了好吗,偷税漏税的事还没完呢。」
「所以这是狗咬狗一嘴毛?」
周韫玉面无表情地往下划,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很快。那些字眼跳进眼里,又跳出去,没留下什么痕迹。他早就习惯了。在这个圈子里,你站在光里,身后就必然有影子。有人捧你,就有人想把你拽下来。至于真假,没人在乎,大家只是需要谈资。
他退出去,点开自己的账号,编辑了一条很短的博文。
「谢谢大家关心,我没事。弟弟还在治疗中,请大家给他一点空间。感恩。」
发送。
几秒钟后,评论和转发就开始疯涨。他扫了一眼,大部分是粉丝的慰问和祝福,夹杂着一些路人的感慨。他没再细看,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就这样吧。
接下来的几天,周韫玉医院家里两头跑。
张桂云不肯走,他就每天去医院,带着吃的用的,坐在病房外头的椅子上,一坐就是半天。有时候张桂云出来上厕所或者打水,看见他,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去,但没再像第一天那样扑上来打骂。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知道闹也没用。
周晟还是没醒,安安静静躺着,靠输液维持着。医生说情况稳定,但什么时候醒,说不准。
周韫玉坐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看着其他病房门口或焦急或麻木的家属,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轻飘飘的,踩不到实地。
袁西是第四天晚上杀到医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