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那“老妇人”的身体如同沙雕般崩散,一缕肉眼凡胎不可见的元神“嗖”地飞起,轻飘飘地落在一旁的大树枝椏上,好整以暇地看起戏来。
唐僧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巨响嚇得一哆嗦,回头只看到地上躺著的老妇人,当即急了!
“你这泼猴!顽劣!凶顽!”唐僧气得指著孙悟空,手指都在发抖,“为师跟你说过多少次!要慈悲为怀!不可滥杀无辜!方宇是意外失手,为师尚能理解几分!可你!你这是什么?!你这是故意杀人!故意伤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样被你一棒子打死了?!这————这可怎生是好?!阿弥陀佛!罪过!天大的罪过啊!
孙悟空一棒子打散了妖怪的偽装,正自得意,没曾想劈头盖脸迎来师父一顿痛骂,顿时气得抓耳挠腮,猴脸涨红,金箍棒在地上杵得咚咚响:“你老眼昏花了!俺老孙打死的是妖怪!是那变化害人的妖精!哪里是什么无辜?!你好赖不分!”
“妖精?!”唐僧也急眼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孙悟空脸上,“先不说她是不是妖!
就算她是妖,她可曾害了我?!她方才不过是哭诉寻女,情急之下想拉住为师问个明白!
你怎地不分青红皂白就直接下此毒手?!万一————万一她真就是个丟了女儿、悲痛欲绝的可怜老妇呢?!再者说了一”
唐僧深吸一口气,开启了经典的眾生平等念经模式,痛心疾首地指著孙悟空:“悟空啊悟空!人是人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妖也有父母,也有至亲!你这一棒子打死了她,痛快是痛快了,可你想过没有?她那妖爹妖妈知道了,该是何等伤心欲绝?!妖心也是肉长的啊!你怎可如此残忍?!你————你让为师如何教导於你?!唉!!!”
这一番妖爹妖妈论,如同紧箍咒,直念得孙悟空脑瓜子嗡嗡作响,疼得它齜牙咧嘴,抱著头在地上乱跳,满腹的憋屈和怒火无处发泄,只想一棒子把天捅个窟窿!
一旁的方宇看得真切,知道再让唐僧念下去,猴子怕是要真发狂,白骨精的离间计就真要得逞了。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暴怒的孙悟空和痛心疾首的唐僧中间。
“哎!老唐!老唐息怒!猴哥!猴哥也消消气!”
方宇脸上堆起轻鬆的笑意,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多大点事儿啊!至於么?老唐您看,不就是打死个人————哦不,打死个妖怪嘛!咱猴哥是谁?那是齐天大圣!它去地府捞个把魂魄上来,那不就跟咱们喝水一样简单?打死再救活不就完了?小事一桩!包在猴哥身上!”
“啊?!”唐僧被方宇这匪夷所思的提议惊得目瞪口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都行?!打死了还能去地府捞回来?这————这岂不是乱了阴阳轮迴的规矩?!”
方宇嘿嘿一笑,一副你少见多怪的表情,用力拍著孙悟空的肩膀,“那当然!规矩是死的,猴哥是活的!老唐你想想,花果山那几万只猴子猴孙,哪个不是活了几百岁?你看它们哪个阳寿尽了?这点小事,对猴哥来说,洒洒水啦!”
唐僧被方宇这番歪理邪说震住了,脑子里想像著花果山漫山遍野几百岁的老猴精————
好像————似乎————真有那么点道理?
他脸上的怒气和担忧渐渐被一种將信將疑的茫然取代。
他看看一脸信我没错的方宇,又看看虽然憋屈但强忍著没反驳的孙悟空,迟疑地点了点头:“唔————若真如你所言————那,那好吧,为师就————就暂且不说你了。”他顿了顿,指著孙悟空,“不过悟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等晚上咱们找到地方歇脚,你必须!立刻!马上去地府走一趟!把这位————这位施主的魂魄给我安安全全、完完整整地请回来!
听到没有?!”
孙悟空憋著一肚子邪火,金箍棒捏得咯吱作响,恨不得现在就衝进林子把白骨精的真身揪出来挫骨扬灰。
但他看到方宇在一旁拼命地挤眉弄眼,又想到唐僧总算暂时停止了念经,只能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一场风波暂时被方宇按下。
师徒五人各怀心思,顶著树上白骨精元神那充满戏謔和恶毒的目光,又默默赶了约莫一个时辰的路。
日头渐渐偏西,暮色四合之际,前方山坳里,终於出现了一处孤零零的农家小院,几缕炊烟裊裊升起。
唐僧停下脚步,望著那小院,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阿弥陀佛,总算有户人家了,这荒山野岭,方圆百里怕也就这一户,总————总不能是白天那姑娘和老妇人的家吧?”他语气里带著点侥倖心理。
方宇眼珠滴溜溜一转,立刻接话道:“害!老唐您想多了!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你看这院子多————多祥和!肯定是户淳朴善良的庄户人家!放心住下便是!”说著,他当先一步走到院门前,“咚咚咚”地敲响了那扇略显破旧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的老汉探出头来。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被门外这一群奇形怪状的和尚、猪妖、猴精嚇得往后一缩,警惕地问道:“你————你们是谁?找谁?”
唐僧连忙上前,双手合十,脸上挤出最和善的笑容,熟练地背诵起经典台词:“阿弥陀佛,老施主莫惊,贫僧乃是从东土大唐而来,奉旨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这几个是贫僧的徒弟,路过宝地,天色已晚,想在贵府借宿一晚,討碗斋饭吃吃,不知老施主可否行个方便?”
那老汉听罢,脸上的警惕似乎消减了些,点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哦————是大唐来的高僧啊————进来吧,进来吧,寒舍简陋,莫要嫌弃。”
他一边把师徒几人让进院子,一边手脚麻利地端上几碗清汤寡水、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算是斋饭。
然而,这老汉的心思显然不在招待客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