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谢止蘅已然俯身,修长的指尖毫无芥蒂地轻轻拨开逝者已然僵硬的唇,仔细观察内里的情况。紧接着,他又解开尸身寿衣的领口,露出颈部,最后又挽起那僵直手臂的衣袖,一一细看。
“怎么了?”他察觉到宿云汀的异样,头也不抬地问。
宿云汀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你没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吗?”
谢止蘅动作一顿,抬起头。他仔细嗅了嗅周遭,除了棺木本身的气味和淡淡的檀香,再无其他。他摇了摇头:“未曾。”
“奇怪……”宿云汀的表情愈发凝重,“这味道明明很浓,而且……”
他垂下眼眸,视线如鹰隼般落在棺椁中的那具尸体上,一字一顿地道:“味道……就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
谢止蘅虽依旧闻不见,却全然信了宿云汀的话。他收回手,用帕子细细擦拭着指尖,一边说道:“此人并非猝死。你看,他指尖发绀,口唇残留血色暗沉,是中毒之兆。颈侧有一处极细微的红点,像是被针或其他细物扎过,但周身再无其他伤处。”
宿云汀俯身凑近,目光落在谢止蘅指出的那处颈侧红点上。
那红点细如毫芒,若非刻意寻找,极易被当做皮下的血痣忽略。他伸出手指,并未触碰尸身,只是凌空比划了一下,沉声道:“针孔藏于发肤纹理之间,可见下手之人手法之精准狠厉。这香气,似乎就是从这针孔附近散发出来的,愈近愈烈。”
他沉吟道:“一针毙命的奇毒么?这府里上下近百口人,若要一一排查,无异于大海捞针。这秘境,难不成是要我们来断案?”
“非也。”谢止蘅淡淡道,“我们进入的,只是此方秘境复原的一段情景。你我虽是变数,但大势不可改,早已注定的结局不会因我们而变。”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厅门,“这家人这么快便将尸身收敛入棺,想来不日便要下葬了。”
宿云汀点头,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喜丧鬼昙。”
“不错,”谢止蘅道,“‘喜’我们遇上了,这‘丧’也来了。此花以人之大喜大悲为养料,待喜丧之事终了,想必便是其现世之时。我们只需顺应此间情理,照着已然发生的事走到最后即可。”
宿云汀双手撑在棺材边缘,望着里边躺着的那张安详的脸,挑了挑眉:“话虽如此,我倒还挺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在这位林老爷大喜之日,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他的命。”
谢止蘅正想说“你若有兴致,暗中查探一番也无妨”,宿云汀却又忽然站直了身子,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
“不过还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回去歇着,静待时机便好。”
谢止蘅用手帕擦完手后,走过去,自然而然地牵住宿云汀的手,指尖的微凉透过布料传来。“为何又改了主意?”
宿云汀眼睫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这些不过是早已尘埃落定的往事幻影,即便我们查出真凶是谁,又能如何?逝者已矣,恩怨早已成灰。我等不过是此间过客,何必去沾惹一捧前尘的烦恼。”
这番话说得通透,谢止蘅便没再多言,只是牵着他的手紧了紧。
宿云汀偏过头露出个笑,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再者,我对我这位新过门的‘娘子’更感兴趣。昨夜未尽兴,回去补上如何?”
他语调轻佻,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谢止蘅淡淡瞥了他一眼:“荣幸之至。”
宿云汀扬了扬眉,“哄你的。”不待谢止蘅反应,他扬声唤外边的人进来。
厅门再次被推开,管家当先而入,神色比方才镇定了些,只是眼中的悲伤依旧浓得化不开。这一次,他手里还恭敬地端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
匣子雕工古朴,上了年头,锁扣处泛着铜光。
“小姐,姑爷,”管家走到两人面前,将匣子高高举过头顶,“这是老爷留给您的。许久之前老爷便吩咐过老奴,若是哪天他不幸去了,便将此物……亲手交到您的手上。”
第43章喜丧(五)
谢止蘅接过管家捧着的匣子,“有劳了。”
那管家眼眶泛红,闻言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小姐说得哪里话,老奴是看着您长大的,总盼着您能有个好归宿。谁曾想老爷他……唉,一眨眼的功夫,小姐竟已是他人妇。您也莫要太过伤心,如今有姑爷在,往后的日子总算有了依靠。”
宿云汀视线在那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上稍作停顿,随口一提:“这安息香气味醇厚,只是闻久了,不免令人昏沉。不知岳父大人在世时,可有什么偏爱的香品?”
他一开口,立在谢止蘅身侧的老管家便躬身回道:“回姑爷,老爷平日里其实不好熏香。”
宿云汀淡声道:“哦?我倒以为,像岳父这般风雅之人,必有此好。”
他语速不疾不徐地追问,“你方才说,岳父是旧疾复发而亡。不知是何等顽疾,竟发作得如此迅猛?可曾请了先生诊治?”
管家额角渗出细汗,回道:“自然是寻遍了名医,但都看不好,最后还是小姐去庙里求得神仙才有了法子。不过更多的……老奴实在不清楚。”
宿云汀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转而对谢止蘅温声道:“岳父的后事,我们为人子女,自当尽心。”
谢止蘅适时地握拳抵在唇边,压着嗓子轻咳了两声,宿云汀见状,自然地伸出手,扶住谢止蘅的臂膀,语气中透着关切:“此地阴寒,你的身子又素来娇弱,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我先扶你回房歇息,这里的事,便都交给管家处置吧。”
谢止蘅顺从地由他扶着,两人并肩离开。
管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们,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他才缓缓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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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间依旧处处透着违和喜气的新房,门扉一关隔绝了外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