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前几十个年头里,他犯下诸般恶业,可没有一件从是他本意。往后残余的不知多少时日中,想来也难能随性。
他仿佛生来就裹在权势的虚伪之中,寸步难行,勉力挣扎,不过给自己冠上个乱臣贼子的骂名。
他生性凉薄,又不如他父亲狠心。做事癫狂极端,偶尔又有多余的恻隐之情。除却满腔仇恨,别无它求。所以亲手了结了高清永之后,他便像个飘荡在人间的孤魂野鬼,于己于人都全无所谓了。
功名权势皆不过是他极为无聊的消遣。
赌鬼长吁一口气,放弃思考道:“可惜就可惜吧。”
他自观一生,不过是被船只惊起的一簇细浪,没那等智慧,不知道这艘舟船是要开往何处,也懒得去分什么南北。随波逐流,独善其身就够。
赌鬼转了话题,试探地问:“这回也不是吗?我听道上的消息,那人分明与阿勉是极像的。”
宋回涯唇边的肌肉颤了颤,苦涩道:“那人东躲西藏,我追了他几日,才发现他不是。”
赌鬼不知该说什么好,词穷下干巴巴地道:“北胡与大梁那么多人,或许魏凌生已经找到阿勉了,只是没来得及告诉你。”
他扫一眼目尽处的山道,“或许你师弟正在山上等你”之类的痴话,到底不敢出口。
宋回涯只说:“我会找着他的。”
·
不留山上,宋知怯顺着打滑的石道往下跑,两腿身不由己地迈动,快得交错出虚影,一路惊险,最后在半途拐弯的地方飞了出去,一屁股坐在湿软的泥地上。
宋知怯拍拍裤子站起来,也不嫌疼,只是左右张望了圈怕自己失了面子。
她挥开眼前疯长的草木,阔步上前,发现今日湖边坐了个人。
波澜不止的湖面
,倒映着满山冷清的翠色,那人衣衫褴褛,岿然不动地坐着,凝视水中的倒影。
宋知怯狐疑地走过去,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背,问:“喂,你是谁啊?来找我师父?”
青年迟缓地扭头,动作间有种卡顿的僵硬,想是在这里木石般坐了良久,骨骼难以活动。
他额前垂落的长发遮掩了面容,脸上糊满厚重的黑泥,叫人难以看清五官。宋知怯乍一靠近,就在他身上闻到了股难闻的臭味,忍不住掩住口鼻,重新后退,顾不上端详他的脸。
宋知怯熟稔地问:“你是来求人的?什么事?”
青年轻轻摇头。
宋知怯又问:“那是没钱了,或是半道叫人劫了,来讨口饭吃?”
青年还是摇头。
虽然脖颈的幅度不大,宋知怯还是有点担心他会把自己的脑袋给拧下来,心不在焉地问:“那是来拜师的?”
青年定住了,宋知怯感觉他有掀开眼皮,朝自己看了一眼。可惜脸黑乎乎的一片,她读不出什么表情。
“你这样的,来拜师啊?”宋知怯油然生出一股轻视,“你这么大年纪了,学过武吗?也就能沈岁学学种菜了。”
她自行上前捏了捏男人的手臂,惊诧地“嗯?”了一声,一只手又往他后背拍了拍,眉毛往上一跳,嘴皮子利索地道:“宋回涯是我师父,你想拜我师父那断然是不大行了,上山求艺的人能排到山底下,各个还比你身强力壮。不如你拜我为师吧!我在不留山可也是横着走的,断不会叫你受委屈。”
青年转了回去,显然没将她的话听进耳朵里。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宋知怯蹲到他身旁,拿脚碰了碰,软着声音关怀备至地问,“徒弟,你饿了吗?”
青年开了金口:“饿。”
宋知怯想着,带他下山吃饭还得多花一笔银子,先对付一口别叫他饿死在山上,等晚些时候再叫郑九领人去吃饭。打定主意,当下拍拍胸脯包揽下来,转身去往山林,轻车熟路地找到一棵果树,用衣服兜了几枚青色的野果带了回来。
青年只咬了一口便停下了,对着留有牙印的果子怔怔的出神。
宋知怯刚要呵斥他不要挑剔,对方竟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很快变得有些凄楚跟落寞,哪怕看不清表情,周身也弥漫着一股与野果同等的酸涩。
宋知怯见他这一番变脸似的反应,觉得面前这怪人好莫名其妙,说:“怎么?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